
讓厲害的人一起進來
最初找人幫這本 zine 畫圖時,其實沒有什麼高大上的理由。
我只是很單純地想:既然我要做一本作品,那我希望它可以更好。我的偶像是 Michael Jackson,我在做這本 zine 時,也一直以他為圭臬。MJ 在做專輯時,總會找很多厲害的人一起合作,讓不同人的才華一起進入作品裡,最後做出一張厲害的專輯。
所以我在做 zine 時,也自然會想:如果可以的話,我也希望讓厲害的人一起進來做這件事。
一開始我找的不只是晨曦,也包括 T。他們都是我在咖啡廳打工時認識的夥伴。T 本來就是學繪畫出身的,擅長水墨工筆的風格,所以本來將〈地獄變〉交給他,可惜時程問題最後割捨了他的作品。
而晨曦則有經營自己的畫畫帳號。一般插畫家的作品都很光鮮亮麗,充滿朝氣。但晨曦他的作品則很有能量,這能量比圖像的浮華更重要,所以我一直很喜歡他的圖。
當然,找人合作還有一個很素樸的理由是:我的 zine 總共要畫十來張圖,有人能幫忙,我也比較輕鬆一點。這也是很現實、很普通,但很真實的考量。
我讓她選,但畫渣我也有私心
我其實很尊重創作者,尤其對方是那麼厲害的繪師。所以一開始我不是直接指定晨曦要畫哪一首詩,而是整理了十首詩,也把每首詩的故事、背景概略整理給她看,請她找一首有感覺的作品來畫。
我讓她自己選。
不過,我也有跟她說,〈瓦解我〉對我、對這本 zine 來說都很重要。也就是說,我表面上讓她自由選擇,但也有明示暗示,如果她願意畫這一首,我會很開心。(畢竟那麼重要的作品讓我這個畫渣自己來畫,我也很傷腦筋)
對了,那時候這首詩還不叫〈瓦解我〉,而是最原初的版本:〈掰彎我〉。
晨曦是個很客氣的人,我不知道她最後是真的出於自己的選擇,還是受到我某種威逼利誘的影響,但她最後選了〈瓦解我〉這首詩來畫。耶~
靜靜的,卻有危險的能量
晨曦的畫本來就有一種特殊的感覺。我覺得跟她本人也有點像。她給人的感覺是靜靜的,可是你會隱隱感覺到,她內在有一股能量。那股能量蟄伏著,甚至會讓人感覺到某種危險性。
她的畫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。
所以當我收到她第一張圖時,其實非常驚訝,也非常驚喜。因為她給我的圖,比她當時畫帳裡的作品更加用色大膽,也更加繽紛,細節也更多。我除了感受到她原本就有的那股力量,也感受到她真的很用心。
她畫出了我沒有明說的孩子
我一開始請人幫忙畫圖時,其實是抱著一種「讓他們自由發揮」的心情。我不想干涉太多。如果畫出了我預想之外的圖,我就把它當成一種面對偶遇的刺激。也許作品因此會有不同的風貌,那也很好。
但結果讓我訝異的是:晨曦畫出了我內心有想過、卻沒有特別跟她說的東西。
她畫出了孩子。
雖然我的詩裡有寫孩子,但我對她更多的闡述,其實是講焰火、講光。我沒有想到她會抓到「孩子」和「天真」這樣的重點。可是她就是抓到了。
我一直覺得晨曦是個感受性很強的創作者。她的作品常常充滿感受性。而這一次,她像是用自己的感受性,把詩裡某個我沒有特別明說、但其實很重要的核心撈了出來。
孩子回來了,其實就是你回來了
「孩子」對我來說,不只是孩子這個意象而已。
孩子也象徵著一個人純粹的狀態。那是一種你就是你,不是他人定義的誰。你還有自己戰慄的色彩,像焰火一樣五光十色的色彩。
所以孩子回來了,其實就是你回來了。
那個純粹的自己回來了。
而這個意象如果放回整本 zine 來看,就更有意思。整本 zine 最一開始,是未經世事的年輕人,接著是被砍頭的孩子,然後進入一連串成人世界裡的失去、遺棄、追尋與瓦解。最後,孩子又回來了。
這不是很棒嗎?
孩子回來,不是回到一種天真無邪的童年懷舊,也不是從此高枕無憂、無病無痛地生活。那個孩子已經經過黑暗,經過成人世界,經過各種不堪與崩解。但他竟然還沒有完全死掉。
這對我來說很重要。
那不是沒見過世面,而是有意識的選擇
我小時候常被師長說忠厚老實,長大後也常被人用有點開玩笑的語氣說我「天天的」,好像我沒見過世面、沒什麼社會化。可是我爸是企業大老闆的司機,一堆鬼故事我小時候就聽過了。對於社會的底層邏輯、市儈的那一面,我其實熟到不能再熟。不然我博士班也不會選擇讀 Bourdieu,因為他的理論最符合我見識過的那個社會樣貌。
所以那個「天」,不是因為我不知道世界長什麼樣子。
某種程度上,那是我有意識的選擇。
可是當你選擇了一條比較狹窄的路生活,而且過得可能不那麼如意時,再加上很多人有意無意的訕笑,你也會開始自我懷疑。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,懷疑那個沒被馴化的自己,是不是其實很可笑。
但如果要我重新選擇,我可能又會心有不甘,還是選擇同一條路。
這就是最內耗的地方。
當一個人內心像孩子一樣,但身體已經漸漸老去,當那些玩笑聽久了,雖然大家不一定有惡意,但那些話也會慢慢變成自我懷疑和自我譴責,變成內心隱微的傷口與心結。
所以晨曦把孩子畫出來,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。
而且她不是用一種陰暗、破碎的方式畫那個孩子。她用很大膽、斑斕、像焰火一樣的色彩,把那個孩子畫出來。
我是畫渣,但我知道那顏色很厲害
我不是個會畫畫的人。尤其跟晨曦這樣的繪師比起來,我簡直是畫渣。特別是我畫畫真的很不會用顏色。(笑)
所以當我把校稿用的 zine 拿給幾個朋友看時,他們翻到這首詩的圖,很多人都會「哇」一聲。雖然這也增加了我要一直強調「這不是我畫的唷」的麻煩,但我其實很高興。因為我很希望晨曦的作品能被看見。我不想搶了別人的 credit。畫得這麼好,就應該讓人知道這是誰畫的。

找回顏色,不是被拯救
斑斕的色彩在這裡是重要的。
我的 zine 前面充滿了陰鬱的黑暗,也有白色的高壓。顏色在這裡出現,是一種找回顏色的感覺。
但這不是「他人的色彩進入我的黑暗,所以我的黑暗被拯救了」那種雞湯式的故事。
不是這樣。
就這本 zine 的情感與敘事來看,真正的重點是:那個努力掙扎而殘存下來的生命,他沒有放棄。因為他還有什麼不願意放棄的東西,他願意勉強自己活下來,所以他才能在某個時間點看見光,看見五彩的焰火,遇到那個願意接受他、引領他的人。
像看到煙火一樣的震撼
我今天整理過去的日記時,又翻到晨曦當時寄給我的原檔。那個色彩的力量,就像看到煙火一樣,那個震撼一直都還在,仍然不斷向我的心傳遞力量。
當一個人的心被震撼時,那一刻,什麼創傷、自卑、被歧視時的羞辱感,好像都暫時退開了。你完全被那個美感震懾。
那一刻,你如此純粹。
那一刻,你就是無染的孩子。
這本 zine 充滿各種不堪、各種情緒。但到了晨曦的這個作品,是第一次,心靈變得純粹。這是很重要的一刻。因為它讓你體驗到:原來我還可以有這樣的感受,原來我還可以有這樣的可能,原來我不是只能活在不堪裡,原來我的生命不是就這樣了。
這件事很重要。
就像我最後〈Neo Soul〉想傳達的訊息:如果沒有光,沒有影,你看不到物體的形狀,也無法感受色彩的力量。
所以美麗的色彩能由晨曦傳達,真是太好了。
這次合作,也讓我看見不足
不過,這次合作也讓我意識到一些不足。
這次畢竟比較像是委託創作,還不是我心中真正理想的對等共創。我會希望未來有一天,能夠有更深刻的創作互動。不是我委託你、你幫我完成什麼,而是我進入對方的危險,對方也進入我的危險,然後我們一起創造出某個原本單靠一個人無法完成的東西。
我希望有朝一日,能有這樣形式的合作。
而這次我也學到,合作不是只要把作品交出去就好。風格的統合、圖像和整本 zine 的切合度、直式圖和跨頁需求的溝通,這些其實都很重要。像晨曦這次畫出來的圖是直式的,但我後來才發現,我也許更需要的是可以跨頁的圖。這就是我溝通上的失誤。
所以這篇文章,也是我的創作紀錄。
我想記錄的不只是這次合作有多美好,也包括它讓我看見的可能,以及它讓我學到的不足。
那道光,超出了一般關係可以容納的語言
最後,我還是想說,我至今仍不知道該如何向晨曦言謝。
她的創作與她的光芒,曾經讓我看見人還可以怎樣活著。那是一種很難言喻的感謝。因為當一個人曾經在黑暗裡看見一道光,那道光對他的意義,往往會超出一般關係可以容納的語言。
而〈瓦解我〉裡的光,也不是單純溫柔的救贖。
光也可以是白晝,是現實,是社會,是夢醒之後你終究要重新進入的世界。
找回色彩,不代表你從此就不用再痛苦了。找回自己,也不代表你從此就高枕無憂了。它比較像是你終於在某個時刻,看見生命還有不同的可能,因此找回一點力氣,願意帶著這點力氣去面對社會,去面對現實,去面對不可知的未來。
看到焰火、看到色彩時的震懾,讓你重新像個孩子一樣,不再將色彩視為理所當然。
然後你帶著這樣全新的視野,繼續往前走。

晨曦IG帳號:@weishiun_night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