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Dancing in the Dark〉創作故事:無力走向光明,但仍在黑暗中舞蹈

我當時沒有能力去想走向光明這件事。光是活著就已經很困難了。

那不只是經濟上的困難,而是內在經常充滿厭世的情緒,自身價值感幾乎全無。我有一種自己一無所有,退到最後,只剩下身體裡的音樂和舞蹈的感覺。

但即便如此,能在一片黑暗裡,仍靠著音樂、舞蹈、文學與藝術,靠著這些常被人認為無用的東西活下去,我覺得是一件很慶幸的事。

黑白低亮度

1. 〈Dancing in the Dark〉最初是從什麼樣的生活經驗長出來的?

這些文字源自我去年去咖啡店打工的歷程。

我從小到大一直讀書,從聯考、大學,到碩士、博士,後來又成為自由接案撰稿人。可以說,我一直在用腦、一直在思考。

到了二○二○年前後,我進入空前的人生低潮,大腦逐漸無法使用,稿案幾乎無法進行。後來我想,既然無法也不想再用腦,那就去做一些可以調動身體的工作吧。於是,我去了一家咖啡店打工。

當時我很怕犯錯,也很怕打擾別人後,便失去自己的存在價值。工作與人際關係上都很用力,搞得自己很累。

為了避開餐期,我大多選擇晚班,回家時常常已經晚上十一點。路上會經過一大片老國宅,路燈微弱,樹影被僅有的光線放大,投射在國宅的牆上。我一邊聽著耳機裡的音樂,一邊沉浸在黑暗裡。那通常是我一整天最愉快的時刻。

這種感覺,逐漸變成了〈Dancing in the Dark〉的主題。

2. 從「靠頭腦生活」轉向身體勞動,對你有什麼意義?為什麼是跳舞?

一直用腦其實很累。尤其過去讀書不見得是為了自己,寫論文是為了應付師長的審核,接案則是幫客人想美好的說辭。

用腦不是問題,但當所有動腦的工作都是為了別人,我覺得自己耗弱到無以為繼。

那時我常想,我好想去早餐店工作,老老實實地替眼前的客人煎漢堡排,看他們吃得很開心。我覺得這樣的生活很踏實。這也是我去咖啡店打工的契機。

咖啡店裡有一位夥伴是舞者。我去看他表演時,被他在舞台上的光芒驚嚇到。他在舞台上的模樣,和在咖啡店工作時完全不同。我才開始思考,一個人要怎麼讓自己活得有光芒。

我雖然不是舞者,但我從小喜歡 Michael Jackson,也喜歡跳舞。跟著音樂、跟著身體內在的韻律,自然而然地律動,那就是舞蹈,也是創造力與生命力。

3. 為什麼是「在黑暗中跳舞」,而不是走向光明?

我當時沒有能力去想走向光明這件事。光是活著就已經很困難了。

那不只是經濟上的困難,而是內在經常充滿厭世的情緒,自身價值感幾乎全無。我有一種自己一無所有,退到最後,只剩下身體裡的音樂和舞蹈的感覺。

但即便如此,能在一片黑暗裡,仍靠著音樂、舞蹈、文學與藝術,靠著這些常被人認為無用的東西活下去,我覺得是一件很慶幸的事。

它不是走向光明的故事,而是即便世界無光了,我仍要在音樂與舞蹈中活著。

4. 為什麼你說,人常常需要「無用的東西」來拯救?

愛很無用,它無法發電,也無法生財。藝術很無用,搞藝術的人常被說是要飯的。文學無用,喜歡文學的人經常被認為愛天馬行空、故作哀愁。美也沒有用,否則現在的社會不會充滿暴言粗語。

但這些沒有用的東西,真的常常能拯救人。

尤其當你活在一個要求有用的世界裡,你必須會賺錢、要有產值、要獲得認可,最後連存在價值都變成了要對別人有用。

但在藝術與創作的過程中,我不必證明自己有用。即便我醜、即便我渺小,我也存在著,也存在過。

這個姿態,我覺得就是藝術,也是一種美感,以及生活的尊嚴。

5. 作品裡寫著:「如此自由,愛會回來。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

當一個人不自由,活得毫無價值感、充滿拘束時,做任何事都會變得很彆扭。即便想去愛,也會變得很用力。

這樣的存在姿態,即便有人愛你,你也可能把對方嚇跑。結果形成惡性循環,越來越孤單,也越來越感受不到愛。

除了外在的限制,人也會對自己有很多苛求。以我來說,我當時不相信自己即便犯錯也沒關係,也能被愛;不相信自己不用力付出,也能交到朋友;不相信不必盡一百分的努力,也可以獲得成就。

這樣活著很用力,也很累。只有慢慢拋開這些心結,內心才可能感到自由,也才可能重新感受到他人的愛,或者至少感受到自己對自己的愛。

6. 為什麼文字介於詩與散文之間,畫面也保留了粗糙的草稿感?

我最初想把這篇放在整本 zine 的最後,讓整本書最後又回到黑暗,回到一種危險、懸而未決的狀態。

這個想法來自 Michael Jackson 的〈Dangerous〉。那首歌被放在同名專輯的最後,在經歷晦澀、掙扎、吶喊與救贖之後,最後又回到一種危險、卻充滿可能性的氛圍。它的主歌像呢喃,直到副歌,我們熟悉的歌曲旋律才真正出現。

我也想寫出類似感覺的文字。它不是純詩,而是用散文句式描繪生活情境,再刻意加入一些詩的意象與情感。我那時抱著一種「沒有關係,就這樣吧」的心情,讓自己更自由地書寫。

至於圖畫粗糙,我本來就不是受過訓練的畫家,只是因為喜歡畫畫,所以自己學、自己琢磨。在畫出這張圖以前,我畫了一大堆更醜的圖。

但就算能力不好,我還是有自己的存在價值,還是可以發出自己的聲音。所以最後我保留了這張像草稿一樣的線圖,甚至讓它成為這本 zine 的封面。

7. 為什麼它最後成為整本 zine 的開場?現在的你又怎麼理解「在黑暗中跳舞」?

我原本想把〈Dancing in the Dark〉當作最後一篇,把〈Neo Soul〉當作第一篇,分別代表 outro 和 intro。

後來我重新感受整本 zine 的節奏,決定把〈Dancing in the Dark〉放在最前面,作為整本書的宣告:就算在黑暗中,就算只有我一個人,我也要跳舞。

而〈Neo Soul〉放在最後,既有「新靈魂樂」的意思,也有經過一番黑暗與掙扎後,一個新的靈魂誕生的意象。開頭是一支舞,結尾是一首歌,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設計。

我從來不覺得黑暗能被消滅,也不覺得應該消滅黑暗。這點我還蠻榮格的。我覺得能帶著陰影而活,是一件很好的事。

以前,文學、藝術、音樂與舞蹈,是少數能讓我感到快樂的東西。現在,我不再只是被動地接受創造力,而是主動投入創造之中,讓自己活出創造力本身。

以前我覺得自己的存活毫無價值,所以像乞討一樣,汲汲營營地討愛、討別人的認可。現在,我試著活在創造裡,我的價值不再需要由別人決定。

我曾經因為文學、藝術、音樂與舞蹈而獲得拯救。

那麼,我現在就來做創作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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