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〈瓦解我〉這首詩,原本最早的名字其實叫做〈掰彎我〉。
那個時候,我看見、也遇上了一些歧視同性戀的事情,心裡覺得很生氣。於是我想用「掰彎我」這個意象,去描寫有些東西,例如愛,是比性別、年齡、社會背景這些分類都還要更加重要、更加偉大的。它可以跨越這些障礙,讓我們在愛的力量之下,好好地生活。
這也是為什麼這首詩裡面會出現「聖母」、「繁花」這些字眼。那其實是借用了惹內的《聖母繁花》。像惹內,他也是同性戀,但他同樣可以寫出非常了不起的作品。
不過,〈掰彎我〉這三個字,某方面來說還是太直接了。有些人看到這個詩名,也許會先笑一下。
後來我在做這本 zine 的時候,覺得這首詩其實有它的力量,也有它的潛力,所以又把它拿回來使用。只是這一次,我把它改成了〈瓦解我〉。
瓦解的不是我,而是我身上的殼
對我來說,「瓦解」這件事,不是被擊潰,也不是被摧毀。
我想到《月薪嬌妻》裡面的角色。那部戲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束縛。有的人是自卑,有的人害怕被說愛用小腦筋,有的人害怕年齡歧視,有的人則是因為太優秀,反而害怕被投以特殊眼光。
大家都有自己的心結,也都有自己的束縛。
這些心結,有時候會變得像硬殼一樣。你被他人的凝視看久了,被社會的眼光看久了,慢慢也會把這些凝視內化,開始自己規範自己、限制自己,甚至以為自己就是這樣子的了。
可是,在戲劇中,這些人透過愛,解開了自己的心結。當他們感覺自己被接納,感覺自己的不堪也被接受了,那是一種終於鬆了一口氣的解脫。
我覺得那就是「瓦解」的時刻。
它不是把人變得更破碎,而是把那些長期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鎖鬆開。
你正以無邪,瓦解我
詩裡有一句:
「你正以無邪
瓦解我」
這裡的「無邪」,對我來說,有一點像小孩子跟小孩子一起玩的狀態。彼此面對彼此時,是很天真、沒有心機的。
那種無邪,也代表對他人的付出裡,沒有社會性的差別待遇,沒有預設,沒有權衡。
它不會因為你的階級、性別、年齡、身份、利益價值,來決定要怎麼對待你。它不是在想:你有沒有用?你值不值得?你能不能帶來什麼好處?
它沒有這些東西。
我覺得,也只有當你不再用這種差別權衡的方式對待他人,你才有可能真正地接受他人的不完美,也才有可能打破對方那些自我設限的既定框架。
因為那些框架,往往就是來自他人的凝視、主流的眼光、社會化所造成的自我限制。
如果你能用一種像小孩子那樣、還沒有被污染過的靈魂去面對他人,我覺得那個人就有可能在這樣的愛裡,被接納、被擁抱。
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。
聖母般的擁抱
詩裡也有一句:
「我需要你
聖母般的擁抱」
這裡的「聖母」,其實跟前面的「無邪」很像。
它有點像一個母親對待自己的小孩。她不會用社會性的眼光去看自己的孩子,不會先衡量這個孩子有沒有用,不會因為孩子不符合期待,就放棄他,或者不愛他。
如果母親又是聖母的話,那就更帶有一點宗教性。
但這裡的宗教性,並不是神學意義上的宗教性,而是更像一種:我能夠把世人、把世界上所有的人,都當作自己的小孩一樣去對待。
當然,這首詩沒有要講到那麼偉大的程度。它主要是在說,我們能不能像母親愛孩子那樣,去愛另外一個人。
不是因為對方有用,不是因為對方符合期待,不是因為對方是主流世界喜歡的模樣,而是因為對方就是對方,所以值得被愛。
從驚恐中獲得解放
這首詩裡有幾句,對我來說非常重要:
「劃破幽暗的穹蒼
我會從驚恐中
獲得解放」
這裡的「驚恐」,並不是一個漂亮的文學修辭,而是我真實的經驗。
雖然我沒有心理師或精神科的診斷,但在低潮期的時候,我曾經有過恐慌到無法行走、呼吸困難的狀態。所以我把「恐慌」、「驚恐」這樣的字眼寫進了詩裡。
這首詩,就是那個時期寫下的。
也因為它裡面有真實的恐慌經驗,有我對於解脫的渴求,所以這首詩對我來說很重要。對整本 zine 來說,它也很重要。
我後來也把這首詩交給晨曦老師來繪圖。關於晨曦,之後另一篇文章會再仔細談,聊聊為什麼找其他人一起創作,所以這裡先不深入。
我想說的是,這個作品對我來說真的蠻重要的。
解放,不是走向天堂,而是回到生活
我為什麼會用「解放」這個詞?
對於愛,我很喜歡押見修造《惡之華》裡的一幕。當男女主角終於接受彼此時,他們互相擁抱。
那個擁抱不是激情式的擁抱,而是兩個人彼此抱著,然後都鬆了一口氣。彷彿生命的重擔、自己給自己的枷鎖,全都卸下了。
對我來說,這就是解放。
你從某種心結中掙脫出來。你終於可以輕鬆地活著。
但我也不覺得,這種解放是走向天堂,或者走向極樂世界。
光之所以是引領,不是因為你在黑暗中看見了光,然後走向光源處,就會抵達一個再也沒有痛苦的地方。
不是這樣的。
當你在黑暗中看見光,走向光源處,你其實是脫離黑暗,回到現實生活中。
你還是要面對生命裡的各種挑戰。生活不會因此變得毫無困難。但不一樣的是,你不再用枷鎖限制住自己了。
你不再覺得:人生就是這樣了。
你不再覺得:我只能這樣了。
你不再覺得:我是不值得被愛的。
這才是我想寫的解放。

焰火與愛的超越性
我在寫這首詩的時候,並沒有帶著很崇高的心情在寫。
例如我寫到「五彩的焰火」時,我腦中想到的其實是《新橋戀人》的電影畫面。那是一種很奔放、很直率的愛情。
換句話說,它不是一種很宗教式、很崇高的愛。
關於焰火,我後來看到 ano〈AIDA〉的 MV 時,覺得那個 MV 要傳達的意象,跟我的詩很像。雖然我寫這首詩時還沒看過那支 MV,但後來看到它時,我覺得它裡面的煙火意象,跟〈瓦解我〉非常接近。
那支 MV 裡,情侶們可能有很多爭吵、分歧,但當他們看見那場煙火後,感受到了某種超越性的力量,感受到了愛,於是又能夠繼續走下去。
所以愛在這裡,對我來說就像那個焰火。
當我看見那焰火,我感受到某種超越世俗的東西。好像我心裡的那些枷鎖、那些結、那些沉重的東西,突然變得沒那麼重了。
看到那焰火,我像是知道:啊,原來世界上有東西可以那麼美。
我的生命好像因此多了不同的可能性。
色彩回來了
如果仔細看這本 zine,會發現〈瓦解我〉前面的幾首作品,包括從〈懸浮微粒〉開始,到〈方寸的自由〉、〈自己〉、〈你說〉等等,圖幾乎都是黑白的。
而在那首帶有想要成就自己意味的〈自己〉裡,我寫著:
「讓我找回戰慄的色彩。」
換句話說,我希望讀者能從〈瓦解我〉這首詩的兩張圖中,感覺到色彩的戰慄。
我覺得晨曦有做到這一點。
當時我收到他的圖時,他色彩使用的豐富、細緻,以及其中展現出來的力量,都讓我感覺被戰慄到。那份感動,到現在還在我心裡震動著。
所以〈瓦解我〉在整本 zine 裡,是色彩回來的地方。它也是情感的高潮,是找回力量、找到未來可能性的地方。
前面那些黑白、幽暗、懸浮、恐慌、尋找自己的狀態,到了這裡,終於遇見一種讓生命重新發光的力量。
像焰火一樣的人
很剛好的是,我也是看了晨曦的舞蹈表演後,才發現舞台上的他非常閃耀。
他在舞台上散發光芒的樣子,跟他平常在咖啡店打工時完全不一樣。
也因為這樣,我才開始思考:我該怎麼讓自己的生命也有光彩?
某方面來說,也才有了這本 zine 的誕生。
所以晨曦在我生命中扮演的角色,其實跟〈瓦解我〉這首詩的意象很像。
他讓我看見,原來生命可以如此耀眼。原來一個人在對的舞台上,走對了路,是可以發光的。
是他讓我理解了這一點。
所以他就像詩裡的焰火,像那道白光一樣,有著引領的作用。
他不是來拯救我,也不是替我解決人生問題。但他的存在讓我看見:原來人是可以那樣發光的。
那道光讓我回頭問自己:
那我的光在哪裡?
我的舞台在哪裡?
我要怎麼讓自己的生命也有光彩?
願你知道,自己值得被愛
當我們陷入低潮時,常常會陷入一種情境。
我們會覺得找不到出路,看不到出口,覺得這個世界很黑暗,覺得人生大概就這樣了。
但真的就這樣了嗎?
也許會有那個時刻,你瞥見了那道光芒。你知道,原來生活還可以有其他可能性。
所以我希望讀者讀了〈瓦解我〉的文字、看了晨曦的圖,能感受到一股力量或信心。不是那種「一切都會好起來」的廉價安慰,而是覺得:也許我可以再試試看。
我希望他們感受到,原來自己心中的結,是可以放下的。
我也希望他們感受到,無論你是怎樣的人,你都是值得被愛的。
願我們都能從自己的枷鎖、從肉眼看不見的隱微傷痛中獲得解放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