zine 幕後 / 讓作品長成它該有的樣子:創作中必要的捨棄

有一些圖像,最初根本不是為了發表而畫的。它們是我在低潮期為了記錄、舒緩情緒而畫下來的。那些概念一直藏在心裡,到了現在,才變成適合被轉化、被發表的時候。在轉化它們的過程裡,我也等於重新回顧了過去那段低潮。我會有一種感慨:原來我那時候真的滿辛苦的。

Q1:這本 zine 裡,作品通常是在什麼情況下被淘汰?

大概有兩種情況。

第一種,是我在正式創作前,腦中其實已經有很清楚的畫面或雛形。像〈寄生〉這首詩,它是我看了感覺小丑的歌曲〈D.B〉之後很有感觸所寫下的作品。這首詩的插畫,也從那支 MV 的畫面脫胎而來。

但我又把它和自己低潮期無意識裡浮現的自我傷害意象結合在一起。那時候我常常會畫出有人砍掉我的頭的圖,所以〈寄生〉的構想,其實很早就成形了。

這種情況下,淘汰的標準就是:它有沒有貼近我原本想像中的強度?如果能量沒有到位,或者不夠接近我心裡的畫面,我就會把它淘汰。

第二種,是一開始只有模糊的想法,必須一邊做,一邊摸索作品真正要長成什麼樣子。

像〈囑〉這首詩,我原本想把過去低潮期畫的那些圖,做成類似集錦的形式。可是當我真的把那些很激烈、很悲傷的圖放在一起時,我發現它們太強烈了,反而破壞了〈囑〉真正需要的氛圍。

最後,我捨棄了這個方向,改畫成鯨魚沉落海底的圖。

Q2:把低潮期的圖像淘汰掉,會覺得可惜嗎?

其實不會。

雖然那些圖沒有被放進 zine 裡,但它們裡面的某些情感,可能已經透過另一種形式進入這本 zine。

我有些朋友看過我低潮期畫的那些圖,覺得很有能量、很有感覺,甚至問我願不願意把它們辦成畫展。可是我自己很清楚,那些圖雖然有力量,但在創作的成熟度和形式上,不一定是好的。

對我來說,創作 zine 時最重要的,還是這本 zine 最後呈現出來的完成度與氛圍。不要因為某個素材很有力,就硬把它丟進作品裡。

有些東西很真實、很有力量,但不代表它適合現在這本作品。

Q3:捨棄是美學上的選擇,還是情感上的轉化?

我不覺得這兩件事衝突。

我一直在思考的是:怎麼讓一個作品既有美感,也能保有它最原本的力量。

所以我有時候會捨棄太直接的情緒表達。不一定要用人物的表情、動作或行為來呈現強烈情感,也可以把情感轉移到背景、氛圍或場景裡。

例如〈懸浮微粒〉這個作品,我一開始曾經想過比較接近不倫情慾的畫面,也嘗試過用水墨象徵男女做愛、雙唇相吻的意象。

可是後來我把這些構想都捨棄了,改成一個女性裸身、孤單地置身在霧裡。

我覺得這樣反而更壓抑,也更精準地呈現了這首詩原本應該有的情緒。

Q4:你怎麼判斷一個方向該繼續修,還是該整個捨棄?

我通常是透過不斷嘗試來找出比較好的解答。

像 Michael Jackson,他可能會錄幾百個 cut,從中找出最好的表現;或者為了呈現某個意念,錄下很多不同版本的 demo,再慢慢把作品推進到他想要的樣子。

我做的也是類似的工作。

只是我的畫畫功力沒有那麼好,所以我不一定真的畫出很多張完整的圖。更多時候,是腦中浮現各種不同的概念。我可能畫草圖,也可能用文字記錄下來,或者只是在腦中反覆推敲。

所以我的 zine 做得很慢。有時候一張圖可能花一、兩個月才完成。

從外人的角度看,也許會覺得我好像都沒有在畫畫,好像沒有在創作,甚至好像在浪費時間。

但其實很多時間,我都在試各種可能性。

Q5:那些被淘汰的作品,對你來說是失敗品嗎?

不是。

我常常覺得,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是真的浪費掉的。

很多被淘汰的東西,也許在不同階段會變成珍珠。現在被淘汰的東西,可能只是一顆種子。它暫時沒有被收進這個作品裡,但也許在其他時間點,它會發芽,長出一朵花。

像這本 zine 裡有很多文字作品,其實都在我的筆記本裡躺了好幾年。

以過去的時間來說,它們也許是被淘汰的、被遺棄的文字。可是因為我開始做這本 zine,它們才重新被我找出來,變成現在這本 zine 的一部分。

所以被淘汰,不一定代表它沒有價值。

有時候只是時間還沒到。

Q6:重新看見過去的作品時,你對過去的自己有什麼感覺?

有些作品很久以前就給朋友看過,他們會說:「你趕快發表出來啊,或者拿去投稿啊。」

可是我那時候就是沒有動力,也覺得好像還不到真正適合發表的時機。

也許是因為那時候的我,對自己還沒有足夠的信心。也許作品真的還沒有遇到適合的形式。到了現在,緣分到了,它們才浮出檯面。

還有一些圖像,像〈寄生〉裡那些自我傷害的意象,最初根本不是為了發表而畫的。它們是我在低潮期為了記錄、舒緩情緒而畫下來的。

那些概念一直藏在心裡,到了現在,才變成適合被轉化、被發表的時候。

在轉化它們的過程裡,我也等於重新回顧了過去那段低潮。我會有一種感慨:原來我那時候真的滿辛苦的。

可是我現在真的走過來了。

Q7:公開這些低潮期圖像時,你怎麼拿捏界線?

我覺得這跟自己的心境變化有關。

過去很低潮的時候,我的身心靈需求就是把內心情感表達、抒發出來。所以那時候畫的圖很直接,線條也很粗糙。

可是現在的我,沒有那麼強烈要展現自己情緒的需求了,所以我會選擇比較收斂一點。

我不覺得赤裸地公開有什麼不好。像孟克的《吶喊》,或是很多表現主義作品,也都是非常赤裸、非常強烈的好作品。

只是當我的身心狀態轉變後,我不一定會選擇用那麼直接的方式暴露情緒。

尤其現在社群媒體那麼發達,很多人都會在上面大呼小叫,好像展現情緒才是真實的自己。可是我現在反而會提醒自己,不要那麼情緒化。

因為在這個展現情緒變得很容易的時代,太用力地表現情緒,不一定真的能表現情感,有時候反而會讓作品多了一點浮躁,甚至做作的感覺。

Q8:創作中的捨棄,是否也需要信任?

我覺得需要。

而且這和「不要有匱乏感」很有關係。

不要覺得現在捨棄的東西很浪費、很可惜。它又不是真的死掉,也不是真的被遺棄。它只是暫時沒有被收進現在這個作品裡。

如果它真的夠重要,未來還是有機會以別的形式出現。

很多時候,我們之所以覺得可惜,是因為我們先預設自己只有這一次創作機會。或者預設自己年紀大了,就不能再做某些事情。這些限制性的想法太多,我們才會覺得:「這個現在不用,好浪費。」

可是搞不好這些預設都是錯的。

也許未來還有很多機會。也許我們仍然可以做很多不同的事,而且是用更成熟的角度去做。

不要被匱乏感限制住。

Q9:最後留下來的作品,和被淘汰的版本相比,差別在哪裡?

我覺得可以從生命一直往前走的角度來看。

低潮時期的經驗很珍貴,但不要因為它珍貴,就讓自己一直停留在那個時間裡。你不知道未來還有多少精彩的東西在等著你。

有些人會一直沉浸在負面情緒裡。可能是因為他真的需要把那些情緒表達出來,才有辦法認可自己的陰影,不去壓抑它。這在低潮時期是很真實的需求。

但也有些人,是因為發現展現負面情緒能讓自己感覺到存在,或者比較容易被關注、被關照,所以就一直停留在那個狀態裡。

可是我們永遠不知道,當自己走出那個低迷狀態之後,也許可以獲得更多東西。

所以回到被淘汰的作品,它們可能展現了過去某個時期非常重要、非常珍貴的情感。但我們不能因此一直停留在那個時間裡。

我們還是必須往前走,探索生命更多的可能性,也探索創作更多的可能性。

Q10:這是否也是一種不讓自己被定型?

我覺得是。

創作者不應該被定型。不要讓自己被定型成只會唱情歌的歌手、只是一個唱跳偶像,或者只是一個愛賣弄風騷、故作姿態的詩人。

如果一直停留在某種情緒或某種形象裡,也可能是在限制自己。

低潮期的作品很珍貴,但珍貴不代表我必須永遠停在那裡。

我還是想繼續往前走。

Q11:你希望讀者看完這篇文章後,對這本 zine 有什麼感覺?

我希望讀者能感覺到一個作品的過去、現在和未來。

一個作品一定有它的過去。那個過去可能是很痛苦的掙扎,也可能是很悲傷的情感。

但你必須帶著這些情感往前走,走向未來。

這些情感隨著時間往前走的過程中,會慢慢被凝練。最後,它凝練成現在我們眼前看到的這個作品。

所以這本 zine 裡的每一頁,不只是最後留下來的結果。它背後也有很多沒有被放進來的草圖、失敗版本、黑暗、時間和轉化。

Q12: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「創作中必要的捨棄」,你會怎麼說?

我會說:你要相信生命自己的變化。

你不會期待一顆種子永遠只是種子。它會發芽,會茁壯,最後會開出花。

不是什麼東西不適合,而是生命會長出它現在該有的樣子。你就去接受它現在該有的樣子就好。

如果要用 Michael Jackson 的話來比喻,我會說,你要相信生命的河流,也要相信藝術與創造的河流。

你要走進那個流裡面,跟著那個流行動,而不是試圖帶著那個流走。

所以不要只想著:「我要讓作品變成什麼樣子。」

你要去感覺作品。感覺它想要用什麼樣的氛圍,長出它應該有的樣子。去感覺創作的力量、藝術的力量,感覺那個力量想要怎麼綻放出來。

那些被淘汰的作品並沒有消失。

它們只是暫時沒有被留下來。

而生命會繼續變化。作品也會繼續長出它該有的樣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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