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不是詩,是交代
〈囑〉這篇文字,是我在人生最低潮的時候寫下的。
那時候,我常常被自殺的念頭侵擾。夢裡會出現各種自己死去的畫面,而且是各種不同的死法。那些意象不只是停留在想像裡,有時候甚至會變成身體上的感覺。像是脖子被繩子勒住,像是某種死亡的觸感已經從內心滲出來,變成身體真實感受到的東西。
那段時間,我其實很恐慌。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的做出什麼事。
所以我開始想,是不是應該留下類似遺囑的文字。不是什麼文學上的比喻,而是真的遺囑。萬一我真的離開了,至少還有一些線索留下來。因為我平常不太會跟親友說這些,他們看到的我,可能還是好好的。如果我突然怎麼了,他們可能只會覺得:怎麼會?
一開始,我也想過要交代一些後事。財產怎麼分,什麼要留給誰之類的。後來才發現,我根本沒有什麼財產。我沒有資產,沒有名分,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交代的東西。
於是最後留下來的,就只是這些文字。
我不太把〈囑〉稱為詩。因為我覺得它遠遠不到詩的質地。它太直接,太曝露,太多情緒。它不是經過很好的提煉後形成的作品,而是一個人已經無能為力時,靜靜留下來的線索。
它不是求救。
它比較像是: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,至少請你們知道,我不是突然變成這樣的。
在〈瓦解我〉之後
在 zine 的排序裡,〈囑〉放在〈瓦解我〉之後。
〈瓦解我〉對我來說,是某種心靈桎梏的解放。它有向光而行的意象。但那個光不是雞湯式的光,不是「一切都會變好」的光。它比較像是夢醒。你必須從無意識裡那些恐懼、悲傷、糾纏你的東西裡醒來,重新走回生活。
可是解放不可能只是表面上的解放。
我總覺得,在真正回到現實之前,人好像必須再一次回望自己最痛、最不堪、最低沉的時刻。不是假裝過去了,也不是順順地滑過去,好像只要往前走,過去就會消失。
不是這樣。
有些東西必須被看見一次。你必須用一個新的靈魂狀態,重新走回那段黑暗裡,再看一次自己曾經在哪裡。那不是為了讓它變好,而是因為它曾經存在。
所以〈囑〉在這本 zine 裡,像是一個中介。它不是還困在夢裡,也不是已經完全醒來。它比較像是夢醒之前,那段黑暗、模糊、有什麼東西卻說不清楚的階段。
再往後,就是最後一首〈neo soul〉。
〈neo soul〉比較接近現實。醒來之後的現實。那個現實不是只有光,也有陰影。人不是黑白分明的,人是帶著稜角、帶著光影活著的。也正因為有這些稜角與陰影,人才能變得立體,才有自己的個性。
所以這本 zine 到最後,不是說我療癒了自己,從此天下太平。它比較像是說:我好像恢復了一點元氣,又可以去面對生活了。即便生活並不完美,即便現實裡還是有很多瑣事、壓力、陰影和挑戰。
鯨落
〈囑〉的圖像,是鯨魚的死亡。
我在最低潮的時候,找了很多與自殺、厭世有關的書籍與資料。那時候,我也因為 ano 的〈sweetside suicide〉認識了 ano 這個創作者。後來知道她演過一部電影,叫做《鯨之骨》。
「鯨之骨」的意象,說的是鯨魚死後沉入深海。牠的遺骸會成為其他生命的養分,浮游生物吃掉牠,然後在黑暗裡發出螢光。
這個意象很靠近〈囑〉。

死亡、陰影、低沉、不堪,不一定都要被轉化成正面的東西。它們也許只是存在著。只是沉下去。只是黑暗。也許在某個瞬間,黑暗裡會有一點螢光,但那不是為了證明死亡很美,也不是為了把悲傷翻譯成希望。
那只是黑暗裡短暫閃爍的東西。
我在編排這本 zine 的時候,整體節奏有一點參考 Michael Jackson 的《Dangerous》。而〈囑〉的位置,有點像〈Gone Too Soon〉。不是整張專輯最後的熱鬧,而是接近尾聲時,那個安靜、凝練、肅穆的停頓。
死亡理論上應該是很重大、很激烈的事情。可是這張圖不是激昂的。它很安靜。很深。很黑。也有一點微光。
這就是我想要的〈囑〉的閱讀氛圍。
不要把它翻譯成正面意義
我不希望把〈囑〉翻譯成正面意義。
它本來就不是一篇要鼓勵人的文字。寫下它的時候,我根本沒有想要給任何人力量。那是遺書,是告別用的文字。當時的我不可能想著要鼓勵別人。他人對那時候的我來說,甚至可能是遙遠的、無關的,甚至是讓我更痛苦的存在。
所以如果它是壞的,就不必讓它變好。
如果它是消極的,也不必硬給它正面的意義。
人們常常急著把痛苦轉化成成長,把悲傷翻譯成力量,把低沉包裝成療癒。但我覺得,消極與悲觀沒有什麼不好。人有時候就是會退縮,就是會隱下去,就是會無能為力。那些狀態不必立刻被修正,也不必被裝飾成比較好看的樣子。
當時的我,更多的是無力。
找不到出路。無法想像未來。沒有活下去的動力。甚至希望終結自己的未來。
我那時常常覺得,如果我要活下去,我必須要有我能執著的東西。可是我沒有。
那是各種面向都無能為力的狀況。
我想走我選擇的路
可是現在回頭看,〈囑〉裡也不是完全沒有堅持。
即便那是一篇預設自己可能離開的文字,裡面好像仍然有一個很硬的東西:我想走我選擇的路。即便那不是主流的道路,不是耀眼的道路,不是會被稱讚、被肯定、被理解的道路。
這樣想想,那不就意味著我其實還有某個死也要堅守著的價值嗎?
我博士畢業後,沒有繼續走學術。因為我不想再被那些根本不了解我研究什麼的人指指點點,也很厭惡學術圈裡那些爭權奪利。後來做自由撰稿人,我也看見社會上有很多人默默無聞地努力著。他們的聲音不一定被聽見,甚至常常在不被理解的狀況下被誤解。
我對這件事很有感。
那種不被理解,也和我自己的生活壓力互相呼應。因為我走的不是一般人上班打卡、爭取職位、累積名分的生活,所以也常常會被覺得不務正業、不負責任。久了以後,他人的眼光與指點,會變成自我規訓,也會變成自我譴責。
我常常想,這個世界真的只能有特定的生活方式嗎?
其他生活方式、其他價值觀,就沒有存在的價值嗎?
但我也必須說,〈囑〉並不是為了替誰說話而寫的。它首先是我自己的遺書。那些更大的意義,都是後來回看時才看見的。寫下它的當下,我只是在自己的孤立與無力感裡,留下最後的線索。
靜靜看著它沉落
現在回看〈囑〉,我不太會說我心疼當時的自己。
比較像是:「啊,你走過來了呀。」
前陣子整理那一年的日記,重新看到那些自殘、自盡的夢境與心理意象,看到那些內容的殘忍,我到現在還是會覺得震撼。那不是什麼可以輕輕帶過的東西。
但我還是撐過來了。
所以也許會有一種「辛苦了」的感覺。不是勵志,不是正面意義,而是很安靜地承認:那個人真的走過了那裡。
我希望〈囑〉最後留下來的,不是希望,也不是力量,而是讓我們可以靜靜地看著悲傷、難過、無力的自己。
讓那些情緒存在著。
感受自己的無能為力。
你不要期待死去的鯨魚可以怎麼體面地離開。你就看牠靜靜沉落。看黑暗就只是黑暗著。
雖然也許,會短暫閃爍著螢光。
zine帶著我重新連結人群
〈囑〉是我心靈很封閉時寫下的文字,而鯨魚,也成了這本 zine 很重要的象徵。
這陣子,我開始把這本 zine 一一寄給訂閱的朋友,也親手寫下一封封信。
信紙上的圖案,也是鯨魚。
曾經,我寫下〈囑〉,像是在替自己留下最後的線索。
如今,我卻因為這本 zine,一封一封地寫信給朋友訴說感激。
同樣都是留下文字,但它們已經指向完全不同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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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Dancing in the Dark》收錄作品〈囑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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