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醒:您可以對作品有自己的感受與詮釋。這只是作者的自我故事,不是作品的唯一詮釋。

從空污開始的一首詩
〈懸浮微粒〉最初源自於2018年台灣縣市長選舉。
那時候,空污問題吵得很嚴重,「懸浮微粒」這個詞,也是那時第一次進入我的腦海裡。
看著那些像霧一樣的污染,說老實話,我覺得那個畫面有一點詩意。當然,我知道空污本身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。但我當時感受到的,是一種很強烈的對比。
一邊是界線清晰、壁壘分明、充滿訴求性的聲音;另一邊則是模糊了界線、看不清邊界的風景。
我覺得我們的生活中,有太多類似的事情。那些感受隱微、曖昧,卻不一定能夠明說。於是後來,我決定透過感情關係,結合「懸浮微粒」的隱喻,來描寫這種無法言明的心情。
情感並沒有那麼有條有理
我覺得私人感情,最能讓人感受到這種曖昧性。
我們的生活太追求邊界與標準,也經常規範我們不能越界。
例如社會上發生名人劈腿或不倫事件時,我們常常會高舉道德大旗來批判。但實際上,人的情感並沒有那麼有條有理。
不一定是情慾。也許只是單純的喜歡,或是好感。即使已經有了固定伴侶,也很有可能對其他人產生某些感受。
只是大部分的人不會明說、不會說破,或者會找一個其他的理由,來歸類、合理化自己的情感。
事實上,情感就是一種感覺而已。但我們會用很多條理去解釋它、規範它。
有時候,這些解釋和規範,反而會隱隱刺傷自己。
不是替越界辯護
我總覺得,任何情感或思考一旦存在,它就是一個既存的事實。
你可以不認同,但要否定它、消滅它,對我來說是一件很奇怪的事。
而且,這種想要消滅某種情感的念頭,常常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。我們壓抑自己、抹殺自己的感受,對我而言也是一種自我傷害。
當然,在現有的社會制度裡,我們能做的,仍然是對自己的言行、行為和選擇負責。這些選擇有時候也許真的會辜負誰、傷害誰。
但〈懸浮微粒〉真正想說的,不是越界沒有關係,也不是不倫是對的。
它只是想說,很多事情不只有一個面向,也不像我們慣常以為的那麼界線分明。
如果我們願意多看見一點複雜性,也許生活就能多一點柔軟和寬容。
蜷曲的身體:慾望或者孤單?
我為這首詩的插圖做過很多嘗試。
我曾經畫過窗外被霧隱沒的風景,但那個畫面的衝擊力太淡。也想過放大嘴唇親吻的畫面,強調肉體與慾望。

但嘗試了很多次之後,最後留下的,是現在這個赤裸、蜷曲躺著的女性。
雖然畫面中的女性是全裸的,但我覺得她應該沒有太強的情慾感。
我想,無意識也許是在告訴我,這件作品真正的重點,不是越界、不是不倫,也不是慾望。
而是人在不被理解的情境裡,那種孤獨感。
有時候,那甚至是連自己都會厭惡自己、不理解自己的孤獨。
這幅畫其實沒有畫得很細。很多暈染和上色都沒有做到百分之百,人體結構搞不好也有錯。
但當時畫到這裡,忽然有一種「這就對了」的感覺。
感覺到了,就停手了。
讓霧把字吃掉
畫面裡的霧,是我刻意加上去的。
我甚至讓霧把字吃掉,希望製造出一種看不清楚、隨時可能消逝的氛圍。
我覺得身處在這種情境裡的人,因為不被理解,所以很像一種隨時會消失的存在。
雖然這首詩表面上談的是很強烈的主題:不倫、出軌、越界、慾望。
但它其實是一件很孤獨、很安靜的作品。
它不是激烈地吶喊,也不是情緒激昂地為自己辯護。
比較像是無言以對、無可奈何,只能安靜地待在那裡。

為什麼是「懸浮微粒」
我覺得「懸浮微粒」這個意象很有趣。
如果你說霧或空污,好像還可以指認,說那裡有一片霧霾。
但當你說「懸浮微粒」時,就很難具體指出什麼。
你不能說它不存在,卻也無法指出哪一顆就是它。
拿它來形容身處特殊情境中的感情關係,我覺得非常適合。
那份感情真實存在,甚至已經改變了空氣,卻又無法被清楚命名。
所以我很喜歡詩裡的兩句:
「看得見也看不見。」
「說有害,其實也無害。」
這種句式有一種往復的感覺,像是躊躇、猶疑,又無可奈何。
我想要跟人解釋什麼,但好像又解釋不了。
我想說算了,默默吞忍,可是心裡又覺得有傷。
我一直想表現的,就是這種感覺。
「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啊」
後來我發現,〈懸浮微粒〉其實不只是在寫感情。
它也在寫那些選擇了不同人生道路的人。
例如我們選擇了一條不是一般人會走的路,或是過著不是一般人想過的生活。
那是我們自己選擇的生活方式。
可是因為選擇了這條路,不容易被他人理解,所以我們也常常會覺得無可奈何。
一方面想要被理解,一方面又知道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。
我印象很深的是,曾經有一次,我向某個長輩訴苦,他直接回我一句:
「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啊。」
他說得完全沒有錯。
但那種隨之而來的孤獨感,也非常強大。
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,並不代表就不會痛苦。
知道這是自己選的,也不代表就不需要被理解。
作品不需要說服誰
如果有人讀完〈懸浮微粒〉,仍然不認同,我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,硬要他從我這裡得到什麼。
讀者的感受,他是死是活,某個層面來說,其實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也許他只是生活過得很順遂,緣分未到,跟我的頻率還沒有對上。
也許哪一天,他自己或身邊的人遇到類似的處境,到時候會有不同的想法,也不一定。
這就是緣分,也不強求。
我覺得文學藝術有時候不是要讓誰懂,也不是要訴求世界應該變成什麼樣子。
它有時候只是拓展一種可能性。
讓世界知道:
原來這個世界上,還有這樣的人。
還有這樣的生活方式。
還有這樣的存在。
能夠把這一點展現出來,我覺得就足夠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