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政治不再被直接說出
今年四月看了聚合舞的《當水落下》，是一齣很直接、完全不忌諱談政治的舞蹈作品。而五月，我卻看了一齣同樣談政治，表現手法卻很不一樣的舞作，Pina Bausch 烏帕塔舞蹈劇場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。
Pina Bausch 除了像《春之祭》、《布勒咖啡店》這類的作品外，也有一些作品會與全球各地的城市合作，進行舞蹈創作。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就是以智利為背景所創造出來的作品。
智利跟台灣類似，也曾有威權統治的歷史，曾發生過血腥屠殺與國家暴力事件，如今也一樣有轉型正義的問題存在著。所以在這齣以智利為背景的舞作裡，除了文化、風景、音樂外，也不免也有著政治的元素在內。
然而，真正讓我感到意外的，不是它的政治性，而是它的「不政治」。
初看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的困惑：這作品是不是過譽？
我一開始覺得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很淡，甚至平凡。我在想，一般的舞團是不是也能做出這樣的表演？這作品是不是過譽？
我也在想，會不會是時代進步，我們有機會看到更多的東西，所以反而覺得《青苔》普普？
但隨著時間沉澱，我逐漸覺得，這種簡約、平淡的設計，會不會是 Pina 的刻意為之？
在審美疲勞的時代，節制反而困難
其實，我發現一般舞團並不甘於這種簡約。大部分的創作者，都是絞盡腦汁想表現些什麼的。
在寫這篇心得文的時候，恰巧在網路上看了一篇文章在談審美疲勞這件事。
是的，現在的網路媒體，讓我們相較於過往更容易看到各式各樣的作品，感受更多不一樣的美感。但也因為各種類型的審美越容易被看見，創作者也越開始想方設法，讓自己的作品擁有獨特性。
於是，我們容易看到感官體驗更強的作品、更蔚為奇觀的作品、更充滿理念議題的作品。
那些力求表現、追求吸睛的作品，雖然有時候很能挑起情緒，讓觀眾覺得被震撼、被刺激。但也正是因為那是震撼、是刺激，人有時很難讓這樣的刺激一直留在心中。
尤其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涵括政治肅清、屠殺這樣的主題。如果再用很重的手法來傳達意念，會讓作品變得更加沉重。
也因此，我開始懷疑，《青苔》的輕盈與節制，也許並不是缺乏表現，而是一種選擇。
政治的隱喻，藏在男女關係之中
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的舞蹈，幾乎完全沒有明示任何政治議題。當然，裡頭有些歌曲引用智利的禁歌，智利觀眾也許能知道其中意涵；但對於我這樣的觀眾來說，整齣舞作我幾乎看不出政治元素。
我看到更多的，反倒像是反映男女關係的舞作。更精確地說，是像關注女性的作品，演繹著女性如何面對男性的打壓、索求，並反過來展現自己的主體。
若不是表演前的導聆，我不會認為這是一齣與政治有關的作品，而會認為是女性議題導向的作品。
但也正因為提前知道這部作品與智利的歷史有關，我開始思考：舞蹈中呈現的男女關係，也許不只是親密關係的隱喻，也象徵著政權與土地之間的關聯。
壓迫、索求、抵抗、周旋、尋找主體性——這些既存在於兩性關係之中，也存在於政治歷史之中。
在這些展現不同男女關係的舞蹈裡，其編舞方式似乎是 Pina 透過拋出議題，和舞者討論如何透過舞蹈來回應。
Behind The Mask：你追尋的究竟是什麼？
在這些舞蹈片段中，我最喜歡的是這段：男性舞者在舞台中似乎追尋著什麼，而舞台上放著的音樂，是 Yellow Magic Orchestra 的〈Behind The Mask〉。
那彷彿在太空中漂流、迷幻的旋律不斷反覆著，像是在追問男性舞者：你愛的究竟是誰？你追尋的到底是什麼？
這樣的問題，無論放在男女關係上，甚或國家權力的問題上，也都是成立的。
或許正因為《青苔》始終不給出明確答案，它才能讓這些問題停留在觀眾心中，繼續發酵。
當震撼退去，留下的是餘韻
事實上，在看完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的一個禮拜後，我又去看了侯非胥．謝克特現代舞團的《潛夢劇場》。
看完後，我內心第一時間的想法是：這比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好看。
那如電影般的燈光場景、猶如演唱會般的音樂、充滿原始力量的舞蹈……我不禁懷疑，人們對於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的恭維，是不是一種出於對 Pina 的愛與敬意？
但隨著時間過去，我越來越覺得，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的淡雅和韻味，反而在我心中停留得更久。現在的我覺得，有能力將表現和情感收束起來的作品，往往更耐看，也留有餘韻。
Pina的殘響
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這齣舞劇，從女性被索求、壓迫，到女性開始與男性周旋、找到自主，這一連串的過程，都是以一幕幕舞作來呈現。
但在舞劇的最後，這一連串的呈現，卻被以彷彿跑馬燈般的方式，快速地收束與回顧。
這彷彿在說，這漫長的歷史，有時竟像是一場夢一般，惚恍之間，就消逝在眼前。
而那些曾經深刻的傷痛、掙扎與抵抗，也終究會成為被回望的記憶。
2009年6月，Pina 在完成此作兩個星期後便驟然離世。
這個恍然的不真實感，也彷彿和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的尾奏相互共鳴。
如同石頭上的青苔，看似輕柔、安靜，卻在漫長的時間裡留下痕跡。
那殘響，至今依舊在心中難忘。
演出資訊
《如石頭上的青苔》（…como el musguito en la piedra, ay sí, sí, sí…）
編舞：Pina Bausch
演出：烏帕塔舞蹈劇場（Tanztheater Wuppertal Pina Bausch）
創作年份：2009 年
創作背景：以智利為創作田野的城市作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