飲食不只是飲食
《願能嚐到美味料理》是高瀨隼子的芥川賞受賞小說,她厲害的地方在於,她抓住了最日常的事情——吃飯,卻寫出了人際關係的緊張、職場裡的潛規則,以及更大範圍的社會結構。
光開頭短短幾頁看似只是職場午餐的描寫,但細讀之後會發現,那就是整本小說的縮影。人們如何在午餐時跟同事互動、誰帶便當、誰去買、誰吃什麼,這些微小的選擇背後,早已藏著從眾壓力、價值觀的對立,甚至是階級感的滲透。當我看完小說再回頭讀開場,才意識到高瀨隼子已經在那裡替整本書下了錨。
我覺得最吸引我的,是小說透過飲食,把一整套社會規範呈現得具體而立體。飲食看似單純,但其實從來都不只是「吃飯」這麼簡單。什麼樣的料理被稱為健康,什麼樣的食材被認為高級,什麼樣的吃法才顯得得體,這些價值觀不是自然生成,而是文化、社會階級與權力角力共同構築出來的。
高瀨隼子不是用學術或文化研究的角度來討論,而是透過小說人物的互動,把這些東西一一演繹出來。這點我覺得特別厲害。

飲食男女中的三人,社會中的三種人群樣態
天真到令人生氣的蘆川
小說中有三個主要角色,他們反映出這社會中三種樣貌的人。
蘆川是個現實裡會出現的人物。那種總是擺出人畜無害的樣子,甚至不自覺展現光輝高潔的模樣。他的自戀,有點像學校班級裡以為自己是偶像的那一型。他們會依照那套「偶像角色」的設定去行動,說出許多冠冕堂皇的話。
但高瀨隼子沒有把他寫死,沒有把蘆川簡化成單一「反派」的類型。小說裡總有人替蘆川辯護,說他沒有惡意。甚至小說文字中,也時常看見蘆川彷彿天然呆的模樣。他的天真或自戀,到底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,其實誰也說不準。
但或許這就是社會的現實,總有些人一生出來就活在富裕的家庭,活在一切都很美好的環境。他們天真的讓人生氣,老是講些離開地面的話語,把一切恩惠都當成理所當然。也正因如此,蘆川既討人厭,又讓人覺得真實。
晉升無能、下放不甘的二谷,以及颯爽的押尾
二谷的掙扎特別吸引我。他厭惡蘆川那套飲食觀,但他沒有拆穿,反而還和他交往。或許因為他不是那個階級的人,卻又嚮往那樣的生活,所以他選擇將就。
這點和他的生命史呼應:他大學明明嚮往文學,卻讀了經濟,為了賺錢而放棄理想;踏入職場後,他對文學社群的人隱隱有敵意,明知道對方的話刺中自己,卻不願意承認,也不願意退出社群。這種矛盾就是二谷的行為模式。
押尾則完全不同。他直率,卻懂得節制。
他和二谷有機會發生關係,卻在關鍵時刻中斷。這似乎是他個性使然,他似乎不想讓事情朝著某個方向失控。他不盲目的從眾。被誣陷霸凌時沒有跟著情緒當場翻臉,而是選擇日後主動離職,並且在離開時把話講清楚。這種個性讓他顯得迷人。
押尾就像小說的出口角色,他不是主流階級的一員,但也不願意與之同謀。他轉職去做的工作,也不是社會眼中「方方正正」的主流工作。他最後的發言,雖然對我來說有一點說教、甚至帶點刻意安排的味道,但仍然替讀者出了一口氣。
這三個角色,其實代表了三種社會姿態:蘆川是主導階層,用無害的面孔建立自己的價值觀,並讓大家奉承。二谷是非主流卻又無法擺脫依附的人,他在嚮往與厭惡之間掙扎。押尾則是看穿了這社會的遊戲規則,他用帶著一點惡作劇的方式,輕輕戳了這偽善的體制。
當社會壓得我們喘不過氣
高瀨隼子沒有讓押尾成為驚天動地的反叛者,而是寫他帶著分寸、小小地挑釁了那些從眾的群體。這也讓小說避免落入俗套。
押尾的清爽結局像是一口冰水,乾淨俐落。但高瀨隼子沒有讓故事停在那裡,她又把鏡頭轉回二谷和蘆川。當這兩人又在上演藉著甜點獻媚與阿諛奉承的戲碼時,不耐的二谷喃喃自語「我真的會和他結婚嗎?」蘆川卻只聽到「結婚」二字,立刻露出水汪汪的眼神。
高瀨隼子沒有讓小說停在押尾的挑釁,而是停在二谷與押尾的虛假戲碼。這是個反高潮的結尾,帶著荒謬與諷刺。並且,那股窒息、黏膩、不透氣的氛圍,其實也反映著我們大部分人其實對於社會結構是無能為力的。
你的「美味料理」是什麼?
社會結構是什麼?社會結構不是一個看得見的架構,社會結構藏在各種生活細節裡,包括了飲食。
以飲食為例,對某些人來說,蘆川的浮誇奢華的美食才算「美味料理」;對二谷而言,泡麵也能是美味;我相信對很多人,包括我,比起那些吃不懂的料理,垃圾食物才是真正的美味。「美味」並沒有一個普世的標準,但它背後總是有階級、金錢、文化在支撐。我們的社會,卻往往把某種特定價值觀,包裝成唯一的真理。蘆川這樣的人因此被奉承、被辯護,也因此成為整個小說裡的核心符號。
當然,小說並不是社會學教材。如果硬要說什麼核心訊息,我反而會覺得這本小說沒有那麼明確要寫什麼大道理。但做為讀者,不時會被書中某股氛圍包裹:那是人際關係的扭捏、黏膩、不透氣。
這就是我們的現實處境。在關係中,我們常常隱隱約約感覺到哪裡不對,但又會說服自己:或許對方有他的處境,有其難言之隱。於是我們將就,得過且過。我們甚至願意像小說裡的人物一樣,為了生存去妥協、去結黨營私。
高瀨隼子正是把這樣的現實氛圍,透過飲食這個日常的題材,把社會綿密的壓迫感寫得精準到位。或許押尾這個角色讓我們感到縫隙猶在,生活還有一絲希望,但更多時候,我們還是在那個不透氣的現實裡,含糊地過日子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