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舞者朋友阿璽之邀,有幸在8月底獨旅時,到台南觀看了《攪創作》的舞蹈表演。
賴翠霜舞創劇場在台江文化中心推出的《攪創作》,是一場歷經多月工作坊累積的成果。參與者不只限於專業舞者,還包括了許多素人,一起在舞台上創作、實驗、呈現。這樣的形式本身,就讓演出帶著一種集體創作的氛圍──未必完美,卻能展現不同生命經驗的碰撞。

舞蹈與詩的相通之處
在看舞前,我就被ChatGPT的占星功能提示,說我在觀看這場演出時會被撩動情緒,會感染舞蹈的能量。也的確,我在看舞時很投入,不時隨著音樂和舞蹈搖晃著身體。
在觀舞的過程中,我突然意識到:舞蹈和寫詩其實極為相像。詩人寫作時,需要透過意象和象徵,才能把情感轉化為一個有空間感的場域。這種場域不是直接說明「我很悲傷」或「我很快樂」,而是營造出一個超越語言文字的空間,讓讀者自己進入、自己感受。這種超越文字描述的空間,我想就是詩意本身吧。
我想舞蹈亦然。一旦舞蹈創作能在台上創造意象,觀眾就能從那些肢體與舞台設計中,開啟一段屬於自己的旅程。反之,若演出過於依賴口白、過於直白,觀眾的想像空間就會被壓縮,詩意也隨之流失。
這讓我想起蔡明亮在談電影時曾說過,他不喜歡靠台詞推動劇情的作品。因為電影有畫面,畫面本身就是無窮的詩意;若只是用台詞說明,等於是浪費了這種藝術的獨特可能性。舞蹈劇場其實也是同樣的道理。

〈撩痕〉──純粹的詩意空間
四齣舞作中,〈撩痕〉是我最喜歡的一齣。舞台上,一道長布跨越畫框,框內與框外的舞者追索、糾纏。這些元素極其簡單──長布、畫框──卻因為被放進舞者的身體語言中,而衍生出各種詮釋:這是我們追隨傷痕的過程嗎?是被心理框架限制住的自我嗎?
〈撩痕〉全程沒有台詞,單靠舞蹈和設計就建構了一個「詩意的空間」。我之所以喜歡,是因為它提供了足夠的留白。你無法說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,但正因如此,才讓觀眾有餘裕在其中遊蕩。這種「無法確切說出」的曖昧,就是詩與舞蹈最迷人的地方。
〈錯/弱〉與〈仍在〉──情感的直面
相較之下,〈錯/弱〉與〈仍在〉則嘗試以劇場手法結合舞蹈。口白與情境鋪陳較多,讓作品的主題被明確標示出來。〈錯/弱〉關注「逞強」──強與弱、對與錯之間的拉扯;〈仍在〉則以樹影、沙與日曆,去呈現時間下人們的脆弱,感受世事並非如此理所當然的無常,提醒觀眾失去往往比想像得更快到來。
這兩齣舞作的特色,是它們直接把創作者的情緒呈現出來。情緒是鮮明的、是迫切的,觀眾也能快速理解創作者所要表達的議題。雖然情感的線條比較強烈,但它讓人感受到誠懇,感受到創作者真的把心裡的重量搬到舞台上。
只是,當表達方式過於集中在「痛苦」或「激昂」時,其他層次(例如失去前的美好、失去後的悵然)就不容易被看見。換句話說,它不是沒有空間,而是空間被鎖定在單一情緒裡。這樣的取徑本身有價值,只是和〈撩痕〉相比,我更珍惜能同時容納多重情感的時刻。
〈隨・从・變〉──突破困境的意志
第四齣〈隨・从・變〉則結合了兩種特色:既有象徵性的設計,也保有劇場的元素。舞台上,老少兩位舞者同穿一件大衣,在其中掙扎。這件衣服,成了一個身軀的隱喻:一個軀體裡同時住著年少與成熟、夢想與世故。
中段時,年輕舞者阿璽掙脫衣服、奔跑高喊,那一瞬間對我來說是整場舞蹈表演的高潮。藝術中有所謂的「烏托邦時刻」──當創作力本身足夠強大,會把觀眾的感官拉到另一個層次。就像是月球漫步或 45 度傾斜,瞬間讓人忘記現實中的困境,只專注在藝術帶來的震撼。
這段脫離束縛狂奔的喬段,或許還稱不上烏托邦時刻,但卻讓整場篇壓抑的表演反轉,讓人看到了面對心理糾結時內心的決絕,呈現了不同的可能性。

談談舞者阿璽。因為工作上結識了阿璽,知道他舞台下的樣子,所以很能感受到反差:他平日低調、內向、不擅社交,但舞台上的爆發力卻驚人。演出後,他又展現出孩童般的笑容。我覺得這種內向、純真的性格格外珍貴,在我們的社會裡,這樣的性格其實很容易吃虧或被貶抑,但我覺得任何的藝術表現,都是內在靈魂的延伸。也許正因為他有這樣的性格,舞台上才有這樣的能量。
回到舞作本身,〈隨・从・變〉尾段日曆紙散落成圓,象徵時間的循環:年輕人嚮往著未來,成年人內心也有個小孩,老少兩位舞者嘗試和解。雖然這部分的處理我覺得稍顯收束,但整體仍然留下深刻印象。
素人與專業的並行
《攪創作》另一個值得討論的面向,是素人與專業舞者的合作。在與專業藝術工作者合作時,素人有時候會顯得力有未逮。但同時,素人因為沒有被學院訓練的制約,常常能激發意想不到火花。
繪畫史上,素人的作品往往能跳脫框架,例如素人、或是一些表現主義的畫家,他們的繪畫技巧可能不比學院派或宮廷畫家來得細緻工整,但卻更能展現內在真實。我相繫舞蹈應該也有相似的情形。如何在合作裡截長補短,是這樣的集體創作真正的挑戰。
共同的主題:內在衝突
此外,在看舞時,我不禁覺得任何形式的創作,創作者都是在面對人生生老病死、都在處理悲歡離合的困境。某方面來說,創作者處理的主題其實大同小異,但我們怎麼面對這些課題,怎麼用藝術的形式表現出自身獨特的回答,那就是各自內在與藝術技巧強弱所在了。
所以當我把四齣舞作連起來看時,驚訝地發現它們其實都在處理同一種結構:都是內在兩種狀態的衝突。
- 〈撩痕〉:面對回憶與創傷時、自我與框架的衝突。
- 〈錯/弱〉:強與弱、對與錯的辯證。
- 〈仍在〉:失去與未失去之間的掙扎。
- 〈隨・从・變〉:青春與成熟、夢想與現實的矛盾。
而演出順序也像是一段歷程:從追索過去、到受傷與自溺,再到掙脫與和解。這樣的編排,讓《攪創作》不僅是四齣獨立作品,更是一個完整的內在探索。
創作與生命的開展……
整體來說,我是很喜歡這次的演出,無論是創作本身、舞台、燈光、音樂等等,都比我想像中來得好。很慶幸能有這機會來看這四齣呈現。
對我而言,舞蹈和詩最迷人的地方,在於它們都能敞開一個空間,那可能是你內心未明的情感、可能是無法用言語定義的想法、可能是一段他人未曾遭遇的心境,而我們走進那個空間時,我們其實是看見了人的不同的可能性。
這次在感受這四齣舞作時,我有時會心生憐憫,有時會感到共鳴,覺得被承接。有時會欣喜,替找到出路的創作者/自己感到開心,有時會覺得慶幸,感受創造的力量在身體裡悸動著。希望這樣的情感,也在舞者們身上流淌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