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san Fast《麥可傑克森的危險之旅》:種族偏見下被低估的經典

MJ的音樂被低估,還有一個原因,是因為他是「流行音樂之王」。流行音樂是一種原罪,長期被貼上泡泡糖音樂、庸俗、靡靡之音的標籤,比起搖滾樂,更顯得毫無深度。但是這裡頭其實藏了許多成見,包括了種族上的偏見。

000001 1735747614

身為一名長年的 Michael Jackson 歌迷,我總覺得外界對他的認識,多半停留在舞台魅力與華麗的舞蹈動作。音樂上的高度與精緻,反而常常被忽略。

MJ的音樂被低估,還有一個原因,是因為他是「流行音樂之王」。流行音樂是一種原罪,長期被貼上泡泡糖音樂、庸俗、靡靡之音的標籤,比起搖滾樂,更顯得毫無深度。但是這裡頭其實藏了許多成見,包括了種族上的偏見。

正因如此,當我看到 Susan Fast 出版了《麥可傑克森的危險之旅》,立刻找來細讀。我期待的不只是音樂細節的剖析,更想知道一位文化研究學者,如何替這位「流行音樂之王」平反。

噪音:流行外衣下的挑戰

《Dangerous》專輯前半部最顯而易見的特色是,MJ在音樂中使用了大量使用工業噪音與混音器效果。Fast 不只是將這看作九〇年代的音樂趨勢,而是讀出了其中的種族意涵:在音樂史上,不協和音與噪音往往是對主流社會的挑釁。這樣的解讀,讓我們重新理解 MJ 為何要如此編排。

這與他舞台上常穿的軍裝也有異曲同工之妙。許多人誤以為那只是一個男性耍帥裝酷的陽剛裝扮,但若放在黑人文化脈絡裡,穿殖民者軍裝往往是一種反叛的象徵,是一種文化挪移的概念。只是 MJ 的舞台魅力太強,掩蓋了這層象徵。Fast 在書中努力揭示這些被忽視的意圖:流行音樂不是非得沒有深度,只是MJ很擅於把嚴肅議題以普羅但精緻的形式包裹,讓大眾在不自覺中參與其中。

Fast 特別強調,那些「流行太花俏」的批評,其實正如白人學界對後現代主義的質疑——碎片化卻無深度。然而若從黑人文化角度出發,拼貼、挪用、混雜,本身就是歷史傷痕下的創造力。Fast 將這種文化批評與音樂特徵相互對照,讓人理解 MJ 的創作,不是隨意拼湊,而是文化位置的表態。

480675959 503273382823781 2516985999627311474 n

藝術作為解方?

專輯開場曲〈Jam〉就開宗明義顯露了MJ想用音樂和社會對話的企圖心。開場先是玻璃碎裂的聲音,然後一連串破碎聲的激烈節拍。就如同前面說的,這些聲響及其製造的緊張感,其實都暗示了一種社會的議題與反叛。而面對這種緊張,MJ則在副歌以「Jam!」做回答。

Jam 在音樂與舞蹈的語境裡,指的是即興,是一種可以低門檻的共同參與。MJ 在這首歌中展現了他的野心:相信音樂與舞蹈能讓社會矛盾暫時退場,並邀請眾人投入音樂與舞蹈的場域裡。

MJ過往曾用〈Billie Jean〉打入白人音樂人為主的MTV音樂台;〈Beat It〉中以搖滾樂與舞蹈調解幫派問題;〈BAD〉用音樂告訴黑人社群不需用暴力耍屌……MJ一再透過自己的音樂與舞蹈,試圖為社會問題做些什麼。

或許,我們可以說MJ很天真,但你也不得不承認,能夠堅持這樣所謂的天真想法其實並不容易。在書中有一個小節就在討論這個問題,也就是許多人認為MJ的想法太過於烏托邦,彷彿逃離現實。

但Fast認為,這種烏托邦的說法,其實是非常白人的視角。他引用了美國學者Elizabeth Chin的說法:「黑人的夢想跟烏托邦無關——怎麼可能有關?」黑人的許多藝術表現都是在苦難中誕生滋養出來的,若硬要指責黑人的藝術過於烏托邦,其實反而有何不食肉糜之感。但Fast也同時認為,MJ善於在歌曲與舞蹈中製造出所謂的烏托邦時刻,像是第一次向世人展現月球漫步的那刻,或是猛然間的做出了違反地心引力的45度傾斜,這些時刻其實都是讓人暫時脫離了現實的荒蕪,感受到不同的時間與空間的可能性。

MJ的失敗:黑與白,世人選擇了白淨的表象

MJ在《Dangerous》時期可謂呼風喚雨,擁有極高的權力製作他想要的專輯、呈現他腦中的表演。

但他的意志其實也並非沒有阻礙。最讓人心有戚戚焉的,莫過於〈Black or White〉的 MV。後半段「黑豹舞」中,MJ 化身人與野獸的混合體,在黑夜街頭擊碎玻璃,直面 KKK 與納粹的符號。這段極具象徵性與藝術性的演出。我想〈Black or White〉這首歌不只是種族膚色上的黑白,MV前半段的烏托邦理想,以及後半段黑豹舞的憤怒與本能的激情,其實也是象徵著人性面的黑白部分。只可惜黑豹舞被主流批評為過度暴力而刪減了。我想MJ不是沒想要衝撞體制,而是往往對於普羅大眾來說太過超前,因而遭受了屏蔽。

我覺得最諷刺的是,30 年後的今天,唱片公司重新修復 MV、提供了高畫質影片時,黑豹舞原作中的KKK和納粹符號竟被消除了。白淨的畫面,等於再次掩蓋了 MJ 的吶喊。Fast認為,這樣暴力的對待MJ的黑豹舞橋段,其實顯示了這社會還未正式面對種族議題的結構性問題。

從抗議到靈性:B 面的轉折

在90年代,錄音帶還是大眾聆聽音樂的主流媒介,常常錄音帶的A面聽完後,要手動換B面才能聽後續的音樂。做為那個時代的MJ迷可以很明顯感覺到《Dangerous》專輯的A面和B面呈現出兩種不同的風格。

若說 A 面是工業噪音與社會挑戰,B 面則是個人與靈性的流露。〈Black or White〉等於B面的開場曲,而接下來的〈Who Is It〉、連結到〈Give In to Me〉、〈Will You Be There〉、〈Keep the Faith〉與〈Gone Too Soon〉其實構成了完整的情感旅程,從靈性層面的墜落、對情感的迷茫與掙扎、到對命運的質問、以及重新找回對生命的信仰。Fast 對歌曲的分析讓人意識到,《Dangerous》 並非單曲集合,而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專輯。

在這部分的分析,Fast給出了許多很棒的分析。例如〈Who Is It〉這首看似情歌的作品,同樣的主旋律卻有聖樂、哀嘆、大提琴低鳴等多重層次,也象徵著情感從靈性層次到疑惑、悲嘆的墮落。這樣的解析,是非基督教文化成長的我所沒發現的。

我也很喜歡Fast2對〈Will You Be There〉的解析。這首歌從貝多芬〈歡樂頌〉的引用開頭,卻非引用最為人熟知的曲段,而是以這句提問揭開序幕:「造物者一定就在星辰之上……對不對?」

主歌是私人的情感告白,渴求著能被如母親、如朋友般的擁抱、撫慰。副歌則帶有黑人福音的呼喊——脫離了白人高雅藝術的美學,而是透過宗教性的呼喊,向上帝、向愛人、向世界的多重發問。在舞台表演上,Fast的解析也很有感情:小孩傳遞地球球體與書籍的設計,象徵福音書與世界,意味著信任與託付,而非上對下的教條。這裡的宗教符號,既是黑人化,也是人性化。

我想,《Dangerous》專輯的B面,是從A面的抗議轉進到心靈的更深處,從社會層面轉入到個人的靈魂,用不同的角度面對生命的各種衝突。就像許多人情感上的問題,他既有社會的層面,也有個人內在的深度。這是一種互為表裡,一體兩面的呈現。而MJ他用很成熟、專業的流行音樂製作技術,來傳達他自身對諸多問題的思考與回答。

Ab67616d0000b2733b9f8b18cc685e1502128aa8

巔峰與轉折

《Dangerous》或許是 MJ 最個人風格化的集大成:在當時,他開始擁有了史無前例的樂壇地位、獲得了一般人難以想像的資源,而他將之都投入在這張專輯的製作之中,邀請了眾多文藝人士參與製作,也拓展了更多個人意志,讓這張專輯很有個性。

但或許也因太過個人風格,讓此專輯成為MJ演藝生涯的轉折。《Dangerous》太過有稜有角,使其銷量不如《Thriller》、《Bad》那樣登頂。私人生活又因太過閃亮而樹大招風,使其陷入醜聞之中。種種因素都讓這張專輯長期被低估。然而,Fast 的研究證明,這時期的 MJ ,其實是他藝術野心最清晰的時刻——也是歌迷可以重新理解、重新珍惜的作品。

對我而言,Fast 的書既是音樂上的平反,也是文化研究的一次介入。它幫我們看見了 MJ 如何用噪音、拼貼、舞蹈、福音,把嚴肅議題藏在流行外衣下。這本書不只是學術閱讀,也是一次重新進入《Dangerous》的邀請。

如果有人問我,該從哪裡開始認識 Michael Jackson,我會說:從《Dangerous》開始吧。因為這張專輯太有自身的故事了,使其超越了該時代,放在30年後的今天,專輯中的歌曲聽起來依舊有力。或許,MJ已步下了人生的舞台,但他的危險之旅依舊在進行之中。

發表迴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