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喜歡砥上裕將的《線,畫出的我》這本小說。因為太喜歡了,最近又把它翻出來重讀了一次。
這是一本很文質彬彬的小說,描述著一個因為事故失親的大學生青山,如何透過學習東方水墨畫擺脫孤獨的情感。故事中,沒有過分渲染、過度激昂的情緒,裡頭的愛都很含蓄。但也正因為這份含蓄,反而更能感受情感的綿延與篤實。

喜歡裡頭一段,描繪年輕畫師透過繪畫傳遞彼此的情意:
青山在學習繪畫的過程,不斷感受繪畫過程中的許多不可測,怎麼落筆,墨水暈開的程度,用色時當下心境的相互拉扯……青山覺得繪畫就跟面對生命一樣,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了。
而我們要對抗命運,還是接受命運呢?目睹過雙親在車禍中支離破碎的慘狀,青山在面對繪畫時總在思考這些議題,他隻身面對命運的孤獨情感,也漸漸地滲入了他描繪的蘭花裡。
這一切都被女主角千瑛看在眼裡,她說她喜歡青山畫的蘭花,她看到那因孤獨而流露出的淒美。
青山也回說喜歡千瑛的圖。他從千瑛果敢的筆觸裡,感受到了千瑛對於美感的執著。為了追求美的境界,她願意不斷的嘗試各種手法。而這其實映照的,是一個人面對挫折的勇氣。他說,正因為看到了千瑛的畫,他才知道不能因為悲傷而裹足不前。
他們各自表達對彼此作品的欣賞,青山說在那個當下,「我們默默凝視對方,既沒有互相接觸,也沒有多說什麼。我們都是繪師,用自己的眼神和心靈去感受對方眼中的情念,這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這段文字沒有起伏跌宕的情節,沒有激情四射的文辭,我卻很是喜歡。對我來說,這種彼此頷首肯認的情感,非常迷人。
而我對這段文字的喜歡,其實也是經過生活的一些沉澱,再次重翻小說後才感受到其中美感的。
透過作品表達愛意的橋段,於此,年輕男女對於對方畫作的喜愛,其實比彼此坦承相擁還更赤裸。對於作品的愛憐,也比兩人愛撫擁吻更親密。

許多創作者,尤其是年輕的創作者,常常會有「我」要去創作什麼的念頭,覺得一切的創意、表現,都是出自於「我」這個人。這個想法,造成了作品與「我」的分裂。
但上個世紀中,一些哲學家、現象學家提出了新的觀點,讓人感覺到作品與創作者的關係其實應該是緊緊相依的。
以舞蹈為例,不是一個舞者用腦袋控制身體,說我第幾拍要伸出手,然後第幾拍要滑步。舞蹈是,一個舞者,進入到舞蹈的河流之中,成為河流本身。
舞蹈不單只是舞者肢體的擺動,舞者眼神中流露的情感,身體對時間與空間的感知,靈魂承載的美感,甚至過往生命的創傷,這些都是舞蹈的一部分。這不是一顆小腦袋在創造舞蹈,而是整個人,整個生命本身就是舞蹈,然後在這個當下呈顯了出來。
所以回到《線,畫出的我》的橋段,青山與千瑛,他們彼此看到的不單單只是畫作,而是透過畫作看到了彼此的美與脆弱,並深深的憐惜與疼愛。
這種感情,看起來很精神式,卻又不是柏拉圖式的戀愛。柏拉圖式的愛情更像是腦袋裡對愛的想像與交流。而青山與千瑛這對繪師們的愛,於我而言,更像是他們的肉身、他們的靈魂,透過了水墨彼此交融,緊緊相依。
這對繪師讓我深刻感受到,愛不單是兩人情感的交流,也不僅僅只是對於彼此光彩的傾心。能夠穿越對方的光芒萬丈,看見對方最樸素、甚至脆弱的面貌,然後願意擁抱那真實的生命狀態,這是最讓我感動的地方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