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日藝術計劃 YIRI ARTS於今年(2025)七月舉辦了小瀨真由子的個展《房間裡的大象》。這是他第二次來台灣辦展,1996年出生的她,色彩豐富飽和的畫作,已經能透過充滿象徵意涵的元素、構圖、與敘事方式來傳達意念和情感,令人印象深刻。
進入陰影的劇場
走進《房間裡的大象》的展場,就像參與實驗劇場的演出一般,要先進入一個昏暗的展廳,進入了與現實隔絕的異世界。
展間中,最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,是畫中那些黑臉、無面容的角色。他們身穿類似宗教教袍,在整個燈光刻意調暗、帶有陰影感的展場空間中,形成一種詭異而靜謐的氛圍。這些黑影人,是小瀨真由子一貫的視覺語彙,據說象徵著「平凡的人物」、「匿名性」。這讓我們想起日本偶劇中,那些操偶的黑衣人,存在卻不被看見,掌控一切卻不在聚光之下。

但在這些色彩強烈、構圖繁複的畫作中,這些黑影人反而不是隱身的角色,他們是場景的重心,是情緒的來源。與其說他們是平凡,不如說他們是那些潛藏在人們內在的暗流與威脅,是我們不願直視的部分。這些角色讓我想起一種「平凡的逆襲」:生活中不被重視的角色、情緒或細節,潛藏著不可預測的危險性,像不定時炸彈,隨時可能引爆。而這種危險感,就是我欣賞這系列作品最深的理由。
拼貼與劇場:同場演出的異質風景
有些評論認為這些作品具有劇場感,也有評論認為這些畫作具有「拼貼感」。在此,劇場與拼貼兩者其實密不可分。這次的作品中,火焰、花卉、道袍、宗教聖物……這些元素在不同作品中重複出現,就如同劇場中不斷變換劇目,但角色與道具仍然在演出中反覆出現。拼貼在這裡不只是技術或風格,而是創造了一種斷裂而流動的敘事結構,讓觀者像置身於一場多幕劇中,每一幕都似曾相識,卻又暗藏未知。
而展場空間的設計,更強化了這種異世界劇場的經驗。燈光刻意調暗,讓人一走進去就像踏入另一個次元。這讓我想起1960年代日本的藝文氛圍。有評論說小瀨真由子的作品彷彿看見那時橫尾忠則、栗津潔等平面設計大師的風格。我則想到寺山修司的劇場作品,那種混雜、破碎、夢境般的敘事方式,也不禁浮現眼前。

我不知道我的觀察對不對,1960、70年代的日本,一方面受到美國為首的商業化與全球化的影響,在藝文方面可能受到了普普藝術與商業化的影響,有許多五彩繽紛並且揉合各種元素拼貼風格,開始在繪畫與設計作品上出現。但同時日本又受到左翼以及自身文化的影響,在普普的風格中可能又雜揉了一些前衛、怪誕的元素在裡面。於是形成了一種形式上又平面、又通俗,但內容前衛怪誕的作品。
雖然我不知道小瀨桑是否刻意借鏡,但這種「平面中暗藏劇場」、「明亮中蘊藏危險」的視覺邏輯,的確呼應了那段文化記憶。

拆解、拼貼、與失根
如果說這些畫作是拼貼,那麼它們拼貼的不是單純的圖像,而是文化與語言的碎片。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,我們早已習慣於資訊的雜揉與過載。畫作中的道袍、火山、野獸、靈性物件等,看似無邏輯地聚集在一幅畫中,但這正是當代世界的寫照——所有文化都在漂浮,都在被去脈絡化地消費。
拼貼的另一層意義是「失根」:宗教失去了信仰基礎,環境脫離了自然邏輯,情緒與關係也被解構、碎裂到無法定義。這樣的世界觀讓人無法安定,而小瀨的畫,讓這種無根狀態中的深層情緒浮出表面,那就是我們的焦慮、憤怒、不安。
所以,房間裡的大象究竟是什麼?
展覽名稱《房間裡的大象》(Elephant in the Room),是英文語境中的一個隱喻,指的是某些明明存在卻被刻意忽視的問題。在這次展覽中,火山爆發、火焰、工廠、宗教聖物、花卉等圖像反覆出現,暗示著當代社會各種潛藏的危機:環境議題、工業後遺、宗教與靈性失衡,以及個體心靈的崩潰邊緣。
然而這些當代社會的危機,真的就是房間裡的大象嗎?

黑色才是主角
整個展覽的色彩非常鮮明、飽和度高,但真正的主角是黑色。畫面中最顯眼的部分不是那些火焰或花卉的艷麗,而是黑影人的輪廓。在陰暗的展間裡,我們所凝視的,其實是一塊塊無法命名的黑。這些黑色,也許就是我們的陰影。
那是一種心理的黑,不是純粹的視覺顏色,而是一種情緒與恐懼的載體。我們凝視它的同時,也正被它凝視。你會不自覺開始問:這是不是我?這份不安,是來自畫中詭異的黑影人,還是那個壓抑的自己?
靜默中的危險
我一直都喜歡展現「危險性」的作品。在當代藝術創作中,有太多作品流於表面,也許追求聲量,也許炫技。但小瀨真由子的畫卻能靜靜地釋放出情緒的暗流,不聲張,卻強大。她不是像表現主義者那樣用狂亂筆觸發洩情緒,而是透過構圖、畫面關係與象徵語彙,把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藏在畫面之下。
我欣賞這樣的冷靜,這樣的按捺,因為它讓觀者必須自己進入那個危險。你走進那個陰暗的展場,其實也像走進了自己內心深處的一間房——那裡有一隻你一直不敢直視的大象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