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本是計畫去伊日藝術看小瀨真由子的畫展《房間裡的大象》，卻意外發現小S的女兒許韶恩的個展《Prey of Prey》就在附近。這場展覽近期因爭議頻上新聞，讓我心生好奇，決定走進展場親自看看：這個被媒體與網友猛烈評價的展覽，究竟實際面貌是什麼？
引發爭議的焦點主要有三：首先是質疑她年僅17歲便能舉辦個展，是靠母親小S的人脈與名氣；其次是作品風格疑似抄襲奈良美智或其他潮流藝術家的視覺語彙；最後是策展人援引瑪莉娜．阿布拉莫維奇「凝視」理論，被批過度包裝，甚至被懷疑是否真出於藝術家本人的想法。
但我始終認為，若沒有親眼看過作品，是無法對這些指控與爭議做出真正有根據的回應。因此，我選擇現場觀展，也希望能從作品本身讀出一些端倪。
策展語言與理念包裝：高深背後的距離感
展覽名稱《Prey of Prey》原意是「獵物的獵物」，我將策展人李承道的原文附上：
《反轉的凝視:社群媒體時代的獵物與獵人》
『Prey of Prey』一系列的作品製造了『被觀看者的凝視』，你看著她的同時，她也看著你，相對於瑪莉娜·阿布拉莫維奇(Marina Abramović)著名的凝視，這是來自社群媒體世代的致敬 ，更多的是許韶恩的意圖——扭轉觀看的方向。她使用的語彙是潮流的，在普普藝術(Pop Art)與超扁平(Super Flat)的基礎上，在玩具與藝術之間，正在流行的風格。
許韶恩深知自身所處的社群影像與視覺經濟之中，如何以美感包裝真實、以真實構築幻象。她的作品有時甜美，有時危險，有時看似無害，卻總帶著某種騷動。每一幅畫都是一場視覺的設局，觀者以為自己在觀看她，卻沒發現已落入她構築的凝視陷阱之中。
——策展人李承道
首先，行為藝術家瑪莉娜・阿布拉莫維奇的「凝視」，是藝術家與觀眾透過對望，做靈魂的交流、與情緒的衝撞。瑪莉娜・阿布拉莫維奇的凝視，和文化批評中的凝視是不太一樣的概念，在文化批評中的凝視理論中，人們因為被觀看凝視，而壓抑、拘束了自身的言行，這裡的凝視揭示了權力的不對等關係。
李承道與正個展覽，想表達的應該是文化批評中的凝視概念，但在策展文字中將藝術家瑪莉娜・阿布拉莫維奇的「凝視」藝術拉扯進來，不免節外生枝，引人誤會，自找麻煩。
而許韶恩是否真的理解凝視的概念，也不好說，有人認為他太年輕，懷疑他是否真懂得這概念。但許韶恩做為小S的女兒，或許他自幼便多少見識過眾人凝視之弊病也未可知。
但無論如何，一切都讓作品自己說話。老實話，凝視的扭轉，這個概念在展覽現場其實並不容易被感受到。從作品本身來看，我並沒有真的被「凝視」或覺得自己被設局了。也許，為了達成凝視的扭轉，作品、展場的佈置可以更多的巧思或設計？
也或許，讓作品展現自己就好，根本不用強調凝視。我覺得這是當代藝術展常見的弊病：或許受到學院的影響，展覽中往往有著高度概念化的策展語言，但作品本體卻與卻與高大上的文字產生了斷裂。好的創作理念、好的策展論述，可以幫助觀眾找到觀展的切入點，但很多時候，這些理念往往是為寫而寫，常常無法真的貼近作品本身。
展場氛圍與觀眾氣質：潮流藝術與藝文氣質的錯位
展場空間不大，卻擠進了不少人。從觀展者的打扮與行為舉止來看，不乏是因「小S的女兒」這個身分而來看展的人，或許這反而展現了凝視的力量？
某種程度上，這現象也與許韶恩本身的創作風格有關。她的畫作以普普藝術與日本動漫風格為底，這樣的畫風本身就帶有潮流感與大眾氣質，並不是那種傳統定義下「藝文氣息濃厚」的畫展。也因此，整體觀展氛圍較像一場文化事件，而非沉靜觀看藝術的空間。
作品觀察：從《Hungry Girl》看到個人語言的萌芽
在眾多作品中，讓我印象最深的一幅畫，是命名為《Hungry Girl》的作品。這幅畫以粉色系為主，一位可愛的女生咬著一塊血淋淋的生肉。畫面甜美又暴力，表情迷人又挑釁。
這幅畫不禁讓人聯想到大S與小S一貫的風格：不顧社會觀感，甚至帶點害人精式的「打破規範」精神。與其他較為可愛的女孩系列作品相比，《Hungry Girl》不只構圖與配色較有特色，也在訊息傳遞上展現出明確的主張與情緒張力。
畫風與爭議：抄襲？或只是風格相似？
許韶恩的作品大致可分兩類：一類是是類似《Hungry Girl》那樣，有手繪筆觸、帶有陰影與立體感的女孩肖像。另一類則是平面感較強的潮流風格畫作，視覺語言與庫柏麗克雄或其他普普藝術家類似，而遭受抄襲批評的便是這類的作品。
有人認為這類作品跟奈良美智的系列作品《Harmless Kitty》相似，都有著動物的耳朵，以及以及標誌性的大眼。但許韶恩並沒有如奈良美智那麼細緻的繪畫角色本身，而是讓這類作品更平面，更普普風，這反而更接近庫柏力克熊的感覺。
這樣的畫風在當代藝術圈其實非常常見，尤其受到普普風、日本動漫與超扁平美學的影響，類似風格的作品早已遍地開花。在眾多創作中，比許韶恩的作品更接近奈良美智或庫柏力克熊風格的例子比比皆是。因此，這究竟是抄襲，還是普普風格的一種延續，我真不敢輕易下定論。
「名人之女」的身份：包袱或是能見度的契機？
展覽現場並未特別強調許韶恩的出身，甚至給人一種想淡化「小S女兒」身份的印象。其實理論上來說，任何一位剛起步的創作者都希望作品能被獨立評價，而非總被貼上「靠爸靠媽」的標籤。
然而，這個標籤其實無法被輕易摘除，且必然成為她創作歷程的一部分。與其抗拒它，不如將它視為推動自己更努力創作的動力來源。我認為一個人，無論他的出生、性別、年齡，他的夢想與創作都不該被輕易否定。尤其對於一位才17歲的創作者，我們該給她更多空間，更多嘗試，更多機會犯錯。
青春獨有的情感，是一種值得保留的語言
看完展覽後，我不會說這是一場驚天動地的藝術饗宴，反而更像是一個年輕人在學畫過程中，逐漸累積出一些自己滿意的成果後，想要拿出來與大家分享的感覺。
年輕人的創作有時候會不夠成熟，有時候甚至可能有點重複、模仿。但也正因年輕，他們的筆觸裡藏著某種「尚未被馴化」的語言。那是只有青春時期才能產出的東西——就像周杰倫的第一張專輯，或是林婉瑜的第一本詩集，裡頭有些迷茫、有些粗糙，但就是動人。
所以如果可能，我會希望許韶恩能夠展現更多的企圖，展現更多年輕人才有的躁動與不安。對於許韶恩來說，這只是她的起點，未來的路還長，希望他能夠堅定自己的創作道路，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