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老實話,我沒有太喜歡《為什麼是我來神說教》,主題概念其實不錯,但是無論在劇情、製作上都感覺不是太精緻的戲。
但他想傳達的概念我覺得還是值得一提的。眾所周知,「說教」一直是日劇的特點。說教得好,表現得自然,整齣戲會具有哲思的層次。但一沒處理好,說教會讓戲劇變得陳腐難看。所以說教一直是日劇的優點、也同時是缺點。

言語殺人的故事
《神說教》很特別的是,他的劇名擺明的就是在說,我要來講「說教」這件事。劇中的廣瀨愛麗絲飾演的主角麗美靜老師,他本是網路紅人,就跟許多社群平台上的意見領袖一樣,總是展現出一副全知全能的權威模樣一樣,到處對人指教。直到有一天,他同樣志得意滿的給被霸凌的國中生灌心靈雞湯,卻意外引導國中生走向自殺之路,麗美靜才驚嚇到把自己封閉起來。
直到多年後,因緣際會下,他來到高中任教,再一次又一次與學生的互動後,她才漸漸找回自信,開始有勇氣面對他人。就在覺得一切都會好轉後,沒想到當初自殺的國中生,他姊姊就是任職於該校的老師,麗美靜又再次捲回當初言語殺人的風暴裡……。
語言的優越感
就不再細談劇情(反正也沒啥好談),我喜歡這齣戲揭示的概念,就是當言語表達製造出優越感後,語言就會變成壓迫人的工具,甚至變成殺人的武器。
在這社群平台的時代裡,每個人都可能變成網紅,每個人都有機會透過三言兩語短暫爆紅。一但我們的某些意見,在演算法催化下,可能不知何故的攏獲成千上百的按讚數、以及更高的瀏覽量,這往往都會不知不覺讓我們沈迷其中,試圖說出更多的話,講出更激烈的言論來吸睛。
在優越感裡,我們忘記了言論是會傷人的。當我們很志得意滿的說教時,我們忘記了言論除了自由,還有責任。
在資訊橫流中,信任是什麼?
《神說教》的最終回,也許是整部劇最想處理的主題之一:在這個時代,不只老師可以說教,甚至學生也能對老師說教。
這其實無關身分地位。老師之間意見相左,學生也會彼此攻擊。每個人都可以各抒己見,這是言論自由的時代,也是資訊爆炸的時代。
那我們該如何在這樣的社會中自處?
是要一一查核資訊真偽嗎?但許多資訊真假難辨,更別說有時言語的傷害與資訊的真假未必有直接關聯。劇中主角麗美靜老師的答案是:「信任」。
老師給出的說教是否可信,未必能查證。學生往往只能透過觀察老師平時的行為來判斷他是否值得信任。換句話說,是老師日常的言行,決定了他的說教是否會被接受。
這樣聽起來或許像日本戲劇慣有的道德主義,彷彿只要心懷正念,一切就會迎刃而解。但這論點其實讓我想起韓裔哲學家韓炳哲的《透明社會》。

《透明社會》與「說教」的風險
《透明社會》提醒我們,當今社會對「透明」的無限追求,其實是一種不信任的表現。我們透過監視器、直播、公審、數據追蹤,想讓一切變得無所遁形。這種過度透明的社會邏輯,其實反會讓人失去理解的空間、也會成為壓迫與審判的工具。
劇中反派的學生,為了作亂找樂子,製造校園事件,並把過程直播上網。表面上是揭露真相,實則是將複雜的人際關係扁平化、暴力化。當我們拒絕人與人之間本就有的曖昧空間、不允許情感的轉圜,那麼剩下的就只有赤裸裸的對立與傷害了。
直播其實並不「透明」,它只是另一種敘事。歷史學的教育裡,有一個很基本的觀念,就是我們不宜過於相信事件當事人的視角,因為當局者迷,事件當事人的視角不一定能拼湊真相。而這就更別說直播是把一群不相關的人,透過特定播放視角拉倒事件現場,這真的能釐清事件真相嗎?我們應該對此懷疑。尤其觀眾在觀看直播時,其實也只是透過某一種信任,選擇相信特定的視角與詮釋方式。那不是透明,那是選擇。
信任的建構,是一種緩慢的往返
劇中學生之所以最終信任麗美靜,是因為他們與老師朝夕相處的結果。人與人真實的相處,能讓人在一次又一次互動中觀察彼此的內心、邊界與價值觀,也才能在不完美中漸漸接受對方。相較之下,反派的學生因為長期的缺席,和其他學生們並無交集,也因此沒能獲得學生們的信任,而在鬥爭中敗了下來。
信任不是直線式的給予,而是心靈間曲折的、緩慢的、反覆試探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。以劇中揭露麗美靜老師言論殺人的過往為例,他也並非一次到位地坦承錯誤,而是請求學生給她時間,讓他能好好整理內心、負責地交代過往。這不是懦弱,而是一種成熟的自省。
說教與教育的分野:以誰為主體?
我認為這齣戲有一點可惜。雖然它的劇名直指「說教」,但真正深入探討「說教與信任」的只有一兩集,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單元劇與無謂的喜劇橋段上,學生與教師之間的深層互動著墨不足。
「說教」,做得好是教育,做不好就是壓迫。教育的關鍵在於:是否讓受教者成為主體。真正的教育者,不是講給學生聽,而是提供思考的空間,讓學生去判斷與選擇。相較之下,《御上老師》就處理得更好——老師不是高高在上的說教者,而是陪伴學生思考的人。
總結:信任之前,我們能否誠實地說話?
《神說教》的劇本水準稱不上優秀,但它提出了一個現代社會的重要課題:在資訊真假難辨、言論彼此攻訐的時代,我們無法倚賴純粹的查證,也無法真的「看見」一切的真相。往往我們只能靠「信任」與否來做選擇。
這讓我們不得不反問:我們能不能成為一個值得信任的人?我們是否能在說教他人之前,先負起自己言論的責任?
也或許,正是這樣的不完美與模糊,才是人與人之間最真實的風景。



